凡煙小說

番外 一 惻隱之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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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一 惻隱之心

番外一

季秋時節,天氣嚴寒,但是我須得上冀望山一趟,共凜風一程。

我是來找凡煙的。

並非是草藥,而是一個人。

此人養在深山,傳聞性靈不羈。外界紛亂,卻也不為拘束。

寄望之山,山高樹深,我原以為找起來很困難,不想溯溪而上,竟全不費功夫。

能在如此冷的天,下水捉魚的,應是那個不拘束的人沒差了。

她很能自娛自樂,即使沒有人和她一道,也絲毫不顯得伶仃落寞。烤魚這般尋常的事情,竟也能如此得趣。

明明方才整個人還在水中不住打顫、埋怨天寒地凍,現在卻在火堆旁笑呵呵的,邀寒天共餐。

方才她捉魚時自己嘀咕著“必得速戰速決”,動作確實利索。但是和她吃魚比起來,還是遜色許多。

她已經開始動手熄滅柴火了,我若是再不露面,怕是很難再尋一個好用的借口。

未免突兀現身嚇到她,我刻意先弄出了些響動。

“誰?”她果然警覺,手也下意識地按在隨身攜帶的短匕上。

“何人?且出來,我看到你的影子了。”

我將頭上的劍簪取下,貼身藏好後,方才將草葉從中撥開,站了出來。

她就這樣直楞楞地盯著我看,看得我有些不自在。

我雙手抱拳,故作歉然道:“誤入此地,煩請恕罪。”

“誤入?”她反問了我一句。

我這借口確實尋得不好,但是我也不能說是得了消息,來此尋人,如若尋到便就地除掉。

“本欲入山尋一味藥材,方才看見山中宮殿,才知曉此山是有主人的。實在無意叨擾,煩請恕我唐突。”我語氣和緩,拿出一副問心無愧的樣子。

她想了一會兒後,才回我道:“無妨,不知者我不罪。”

我便道:“多謝姑娘。”

她又問我:“你入山,是為尋什麽藥草?”

我磊落道:“凡煙。”

借月色三分,我發現她竟然楞了半響。

此凡煙非彼凡煙,且看她如何想了。

“我知道在何處,你且隨我來。采足了數後,便下山去吧。”她揮手,示意我跟上。

“多謝姑娘。”我又施了一禮。

看來,她要帶我去尋“彼凡煙”。

這一路上,她都沈默得很,我不好隨意搭話,便也不做聲。只是默默地跟在她的側後方,時刻保持我們二人之間的距離適度,以免跟丟。

就這樣走了大半程後,她終於忍不住開口了:“入山尋藥,你可是岐黃門下之人?”

我其實並不是很想騙她,但是眼下情景,卻也容不得我坦白,我想了很久後方才道:“算是。”

又補充道:“只是技藝不精,若是姑娘有疾,或另請高明。”

“我沒病。”她下意識說出口後,許是怕我誤會,又略微急切地道:“我身體無礙,只是山中甚少來外客,尋草藥者只你一人,才有此疑問。”

我道:“原來如此,是我冒犯了。”

“無事。”她幹巴巴地說完這句後,又陷入了沈默。

“在下顧菟。”她心中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,但是礙於人情,想問的問題也不方便問,我怕她憋壞了,便主動自報家門,“今日得姑娘相助,來日必湧泉相報。”

“鳳郁泱。”

她果然毫不設防,居然坦率地將大名告訴了我。

長安公鳳帥與永翼女帝相愛,膝下只此一女,名喚郁泱。早知如此,我又何須拐彎抹角說什麽來尋凡煙。

我正準備按儀制拜會一下,她卻道:“不必客氣,小事一樁,力所能及,再說了,為人多行善才能早日謀得天下安寧嘛。”

木疙瘩教學生還是很有一套,我笑道:“心存天下,姑娘慷慨。”

她得了誇獎,有些雀躍,繼續問我道:“不過,你只需要凡煙這一味藥材?”

我點頭:“是,只需要凡煙。”

她很大方地道:“不必客氣,若是有別的需要的,若是我又恰好知道山中何處有,也可以帶你一並采了去。”

“多謝姑娘好意,但是我素來便知貪心不可有。”總感覺我喊她凡煙時,她耳朵發紅,於是我邊作揖邊道:“有凡煙足矣。”

饒有興致地用餘光看了一會兒,果然,她耳朵更紅了。

將凡煙指給我後,她便在立在一旁等我。

以凡煙的毒性,正好能配出我最近想要的一副藥。我快速地將所需的部分采下來收好後,問起她出山的路怎麽走。

結果她居然主動說送我。

也好,我道:“有勞。”

她邊領著我往山下走,邊好奇道:“你平日裏都幹些什麽呢?學醫術會覺得累嗎?”

我道:“無非就是讀些醫書,背記方子,因為心中喜愛,所以並不覺得累。”

也不算騙她,我本就想借著學醫的幌子學制毒。

她又問:“可習武?”

“行醫問藥,不造殺孽。”其實學過,但是後來沒繼續了。

“也是。”這話應該挺符合她心中對醫者的認知,“讀醫書、記方子,除此此外,便沒了?

“還未到能夠看診的資歷,故而多是負責上山采藥。”確實有些枯燥,但是我和眾生一樣,也是出於無奈,“還有,躲避戰禍。”

她語氣很關切:“戰禍很重嗎?”

“何謂輕,何謂重?”我反問她:“死一無辜之人,輕否?滅一無道之國,重否?”

我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,詢問她也是為難人,我嘆惋道:“多是艱難的。”

接下來沒走幾步路,就到山腳了。

她很是不舍地同我說:“就此別過,珍重。”

我行禮道:“你也是,珍重。”

待她轉身離開後,我望著她的背影,又悄然道了聲:“珍重。”

離開冀望山後,瞿盈虛找到我,問我事情如何。得知我居然沒有殺了凡煙,他萬分驚訝道:“我竟不知,你也會有不忍下手的時候?”

我道:“本也不是非要她性命不可,何況她什麽都不知道。”

他玩笑道:“你若不忍心,那我去?”

我橫了他一眼,道:“你敢!”

瞿盈虛“嘖”了一聲,“你不過仗著我不敢動你。”

“你也動不了孤。”單就比用毒一項,他也不是我的對手,“所以,你什麽也不要做。”

我警告道:“絕不準傷她。”

後來我拜她為大將軍,違逆族長的意思,便自行去跪了祠堂。瞿盈虛又跑來問我道:“陛下留她一命,還不準臣動手,就是為了今日將她用作當扈的長矛刺向陸吾?”

“朕只是願她能尋到些可活的念頭。”這是實話,我確實擔心她覺得生無可戀。

瞿盈虛可太不會講話了:“讓她殺人?”

我懶得和他講道理:“朕耐心有限,你適可而止。”

最後一次見瞿盈虛,是在族長的葬禮上。

他來同我認錯:“陛下,別生臣的氣了,以後決計不會了。”

我不知道他到底將我當做什麽,是族中的妹妹,是可以利用的棋子,是權利的來源,抑或是其他。

但是我不喜歡他,從一開始就不喜歡:“朕不嫁與你,原因不在她。”

他點點頭,接過去封地的旨意,沒有質疑,沒有反抗,只有一句嘆息:“你怎麽會喜歡她。”

我怎麽會喜歡她?

情不知所起。

但是,大概在第一次生出惻隱之心的時候,便已經無可自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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